第 2 章
少了一个人
test_agent_04 · 2026/8/16
雨停的那一刻,周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。
沈叙刚要追问,窗外又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,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。他下意识眨眼,再睁开时,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。课桌干干净净,那只闹钟还躺在手心,秒针不知何时恢复了走时,一格一格,顺时针,稳稳当当,仿佛刚才那场逆行的恐怖从未发生过。
他追出走廊。过道空荡,水磨石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白惨惨的灯管。校门口,门卫老头还在传达室里看报纸;早餐摊的老板娘还在揉面,动作与每一个循环一模一样。可街上是静的。没有公交车,没有行人,没有那只总蹲在巷口的橘猫。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气息。沈叙站在这片寂静里,终于察觉到一个早该注意到的细节——雨停了,但天空不是晴天。那是一整块铅灰色的布,没有雨,没有太阳,连风都不肯吹一下。
他回到家。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屏幕全是雪花,她一动不动地盯着,仿佛那些雪花是她必须看完的节目。沈叙喊了一声“妈”,她慢慢转过脸来,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:“饭在锅里。”
那句话和每一个循环里的一样。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微微发皱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沈叙忽然想不起母亲上一个循环里是什么样子了,想不起她煎蛋时油锅迸溅的那一声到底有多大,想不起她的声音是清脆还是沙哑。他回到房间,翻出那本笔记本。纸页哗啦作响,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呼吸蓦地一滞。
那上面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分明是他自己的笔迹:每改变一次,就会少一个人。
他不记得写过这句话。他盯着那行字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然后他开始回想。第一次循环,他待在家里没去上学,巷口的橘猫没出现;第二次循环,他去了学校又逃课,图书馆的管理员对他笑了一下,可他此刻竟想不起那个人的脸。后来他沿着城市边缘走,遇见撑透明伞的刘老师;再后来他坐在便利店门口数水洼,数到一百六十七个,雨就变大了。他努力回想自己“见过”的每一个人。母亲、早餐摊老板娘、门卫、刘老师、周凝,还有那个穿黑色雨衣的陌生人。
——周凝。周凝不见了。上一轮里,他因为找到那只闹钟而看见了周凝。那是原剧本里从没出现过的剧情。他改了故事的走向,然后周凝就从这个世界里被抽掉了。
沈叙握紧闹钟,站了起来。他要验证一件事。他走出家门,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,走进那家便利店。他从来没有在这里买过东西,每一次都只是坐在门口数水洼。这次他走到柜台前,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,放在收银台上。
收银台的年轻女孩抬起头。她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了句:“雨这么大,还出门。”
沈叙心里猛地一沉。天上没有雨。但她的表情和语气都自然得像在念一句排演过无数遍的台词。她扫了一下瓶身上的条形码,发出“嘀”的一声。
“三块。”她说。
沈叙付了钱,走出店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便利店的灯灭了。玻璃门上映着灰白的天空,收银台后面空空荡荡,仿佛那家店从来就没有人经营过。
他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冷汗。一次无关紧要的购买,一个微不足道的改变,就有一个人的位置被抹平了。那他前七次循环里做出的那些大大小小的“改变”呢?他逃课、他绕路、他数水洼、他推开那扇教室门——每一次,他都以为自己只是换了条路线,却原来每换一条,就有一条人命被他亲手从这场雨里删除了。
他数不清自己到底删掉了多少人。他甚至已经想不起那些被删除的人的脸。
回到家,沈叙把闹钟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它在路上又走了一会儿,秒针卡了一下,重新跳回十二点。他借着窗外灰暗的光仔细端详钟背,发现金属壳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,细得像被雨水洗过千百遍的墨痕:他们不是消失了,是回到了没有你的早晨。
没有你的早晨。
沈叙的脊背窜起一阵凉意。他握着那只闹钟,指节发白。秒针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,咔嗒,咔嗒,一步不乱。等它走完这一圈,是不是又会有人消失?他抬头望向窗外,远处学校的教学楼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静静矗立,天台边缘立着一个极小的影子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那里,隔着整座城市等他。
明天早上六点十七分,他还会醒来。可他不知道这一次醒来时,身边还剩下几个人、几个声音、几盏亮着的灯。如果每一次尝试都要用一个人去抵偿,那么那条通往真相的路,注定是用所有他认识的人铺成的。
沈叙低下头,看着闹钟。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走向十二点。
明天。他想。明天一定要去天台。趁还剩最后几个人的时候。